新华日报记者 王慧
掌声漫过舞台，一袭红衣的宝玉缓缓转身，与“金陵十二钗”隔空对望，似幻似真。2025年12月27日，舞剧《红楼梦》在江苏大剧院的谢幕时刻，被无数手机记录、剪辑、传播，在社交媒体持续发酵。一段不足30秒的片段，在抖音的点赞数超过了280万。
不知从何时开始，演出的“告别时刻”被广泛传播并引发关注。大幕拉合，观众并不着急离场，而是举着手机，等待着一个可以被分享、被共情、被反复咀嚼的“高光时刻”，甚至有人直言“我就是为了最后五分钟才走进剧场”。一种被称为“谢幕体”的新型观演现象，正在悄然重塑观众与舞台的关系。
人们记录、传播，甚至为了一段谢幕而走进剧场，究竟是为了什么？
谢幕的“72变”，从程式化到情感续章
演员列队鞠躬，掌声响起，大幕落下。曾经，谢幕只是演出结束后的固定程序与基本礼仪。
“但现在的谢幕，早已超越了礼节范畴。”舞剧《红楼梦》导演李超坦言，当下的舞台谢幕正从“表演展示”走向“情感共鸣”。
社交平台上，各种舞台剧的“谢幕体”成为追捧热点，甚至有网友自发评选出“最佳谢幕榜单”。舞剧《英歌》中，各路英雄从乐池升起的场面“强势破圈”；舞剧《天工开物》谢幕时，演员腾空飞跃的片段，引发全网惊叹；舞剧《唱支山歌给党听》中全体演员手拉手冲向观众，那蓬勃而出的生命力让屏幕前的观众亦心潮难平。
“我几乎是冲着最后那一刻‘宝玉回眸’才买的票，那个瞬间太震撼了。”一位观众直言，“大幕闭了又开，全体演员雀跃而至，所有逝去的人又都‘活’了回来，那种如梦初醒、失而复得的欢愉恍如隔世。”
“观众在社交媒体上对谢幕片段进行剪辑、配乐和再创作，让作品的生命得到了延伸与生长。”李超敏锐地感受到了这一转变。“观众们追捧舞剧《红楼梦》谢幕，正因为宝玉那一回眸，呼应了剧中‘太虚幻境’的梦境。我在谢幕里，埋下一个‘回响’，既是对‘归彼大荒’后所有遗憾的抚慰，也是一次超越时空的团圆。对于观众的‘二创’，我乐见其成，那是良性且动人的。”
当镜头对准谢幕，观众在寻找什么？
剧院里，正剧拍摄是明令禁止的，唯有谢幕时刻是被允许的“例外”，恰恰这几分钟，经由无数观众举起的镜头，成就了演出最生动、最具感染力的二次传播。
“一段几分钟的谢幕视频，往往充满浓缩的激情、整齐的队形和直接的互动，观众即便不了解剧情，也很容易被这份情感所感染。”江苏省艺术评论学会会长方标军评价，“谢幕体”现象体现了舞台艺术在传播和接受方式上的新变化，拓宽了观众群体，成为艺术普及的契机，许多观众因此主动走进剧场、了解艺术。
舞蹈剧场《春之祭》的谢幕，堪称一次大胆的“越界”。幕落之际，舞者走入观众席，台上台下，身影交错。导演李超曾担心这会冒犯观众，但他相信，真诚的表达一定能被共情，“演员走向观众席，打破了观演界限，让人物的情绪与灵魂，能在呼吸可闻的真实中被更完整地感知。”
舞剧《牡丹亭》的谢幕，以极具古典韵味的仪态向观众致意，水袖轻扬，眼波流转，将那份“情不知所起，一往而深”的东方意境，凝练于最后一刻。这证明，当谢幕与作品的精神内核高度统一时，它便能超越简单的礼仪，成为直达观众审美与情感深处的钥匙。“只要掌声不息，灯光不灭，演员便不会退场。”舞剧《牡丹亭》出品方、苏州文化投资发展集团总经理助理张亮认为，谢幕打破了剧场里的“第四面墙”，演员于此收获职业荣耀，而观众也借由掌声，完成心中情感的最终释怀。社交平台的传播，更从海量反馈中反哺艺术创作本身。
对舞剧《青衣》的主演王亚彬而言，这部戏演了十年，每一次谢幕都特别珍视。演出落幕，她立于光中，感动无声蔓延。那一刻，角色的外衣已经褪去，台上台下目光交汇，真实的情感在流动。有时，主创们会即兴“开麦”，或与观众交流，“那些真诚的提问、鲜活的观后感，如同照进深处的一面镜子，让我重新看见了自己塑造十年的角色，也看见了与角色共同生长、不断丰盈的自我。”
“高光”之后，热潮下的“冷”思考
一个震撼的舞台结尾、一次技惊四座的炫技展示……这些最具情绪冲击力的“谢幕片段”，如同精巧的“文化钩子”，不断吸引着新观众。
但当“谢幕”本身成为卖点，甚至出现“为最后五分钟而看全剧”时，喝彩声中亦夹杂忧虑：创作者是否会过度追求“最后一刻”的惊艳，而忽略了作品整体的厚重与完整？
一位观众表示，某些作品虽以炫目的谢幕令人惊叹，正剧内容却平淡单薄，这种落差让人失望。谢幕本是台上台下情感交融的时刻，如今或已被赋予过多的商业期待，变成吸引流量的工具。
“我排斥为了‘圈粉’而去设计谢幕。所有的动人瞬间，必须是从作品肌理中生长、自然发酵后的结果。”李超的回答很清醒。在他看来，宝玉那一刻的经典回眸，是整剧中情感积累的自然凝结，“若没有前面120分钟的铺垫，最后的转身就只是一个空洞的造型。”
“观众因为一个片段而来，是机遇。用什么样的完整作品接待他们，是责任。”李超说。
方标军对此表示认同，真正支撑舞台艺术的，必须是扎实而深刻的作品本身。他提醒，“谢幕”热潮之下需理性看待，警惕过度突出谢幕而忽略作品、助长碎片化审美或陷入视觉奇观的误区。“谢幕不应是独立的营销噱头，创作始终要以剧目本身的叙事和美学逻辑为核心。我们可以借助谢幕做好艺术普及，并配合推出创作解读、演后谈、艺术导览等活动，把短期流量转化为长期的审美陪伴。”
谢幕体的“滤镜”之下，考验的恰是作品真实“成色”。它的走红促使创作者扪心自问：在注意力日益稀缺的时代，如何让“惊鸿一瞥”深植于一部坚实完整、富有深度的作品之中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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